“鱼龙曼衍”砚小记
民间文物遗存像一座虚拟的历史文化博物馆,虽然这座博物馆中的文物,零星保留在个人手中,不能汇编入册,但这座虚拟的博物馆却有足够精致特别的、更能直接体现传统文化的事物在其中。
春节访友,偶见一方砚台,异常奇特。这方砚因残损被天水篆刻家王瑞生老师修补。与王老师闲谈时,他从里屋取出一方高18公分,长25公分,宽16公分颜色赤黑的砚台。远观此砚颜色黑沉,无细腻光洁之感。近看则砚台光泽柔和,淡然而厚重。轻抚砚体,光滑润泽,石质坚硬铿然,不知为何种石料所制,似乎有古人所说的“肤腻而质坚,承水不渗”的特点。砚台左上角有一方突起的龙虎造像,很容易让人想到”龙腾虎跃”,因此砚台曾被认为是一方“龙虎砚”。砚台上除了龙虎造像外,还雕有一只从水坛里跃向半空的鲤鱼,这又让人想起鲤鱼跳龙门的故事;砚台正面、左侧雕有一对戏剧人物造型,一盘腿而坐,一站立似在唱说。这种集人物、动物于一方砚台的艺术品,让人猜不透到底在叙述什么样的故事。
中国砚曾为历代文人雅士喜欢。如今,砚台的书写功用在书画圈子内仍在发挥着作用,但作为文房四宝之一而供人们赏玩的功用日益增多。中国四大名砚为:端砚、歙砚、洮砚、澄泥砚。一方砚台或许因其细密、温润的实用价值让人们喜爱;也许因为其耐磨的工艺价值为人们所喜爱。而在制作砚台上常循砚石的纹路和石质甚至“石眼”被因势雕刻为山水砚、动物砚、虫鱼花鸟砚,甚至集人物、动物造型,和历史典故为一体而制作出精致的砚台。
端详很久,猜不出端倪。此时博览群书、耐心细致的王瑞生老师拿出一本厚厚的成语字典,翻开一页,告诉我一个“鱼龙曼衍”的故事。
《汉书·西域传赞》中说:“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,作巴俞都户、海中砀极、漫衍鱼龙、鱼抵之戏以观视之。”这是“鱼龙曼衍”成语的最早出处。相传在汉代宫廷杂技中,“漫衍”是只八百尺长的大动物,背上会忽然变出神山仙境。而一头名叫“含利”的瑞兽,形似老虎,正在院中嬉戏,却突然跳入水池,激起千朵浪花。“含利”在水花掩护下忽然变成一条比目鱼。而比目鱼不但会游泳,还会抬头喷水。刹那间,喷水的比目鱼,在水雾中,化成八丈长的黄龙,跃出水面遨游嬉戏。
听了王瑞生老师对成语故事的诠释,再看这方依成语故事制作的砚台,不觉感慨万千。虽然砚台有残缺,正因为残缺,才有了经历以至补缺,而被了解挖掘出其存在的价值。曾记得天水民俗学家李子伟老师这样说“残缺”,对于残缺的石雕物品,古人很讲究。如一方石磨若有一扇磨盘残损,会被主人视为不祥而丢弃。对于这方残砚,为何又流落古董市场,它过去的命运我不得而知。因了这残缺的丢弃,这方砚台被慧眼的天水作家北斗先生从古董市场淘出来。我后来询问北斗先生,据说这方砚台是明清时的物品。也许是砚台原来的主人对古代戏剧中魔术杂技的偏好,而制作了这方除了具有使用价值外又富有观赏性的工艺美术品;也许是这方砚台该到重见天日的时候,便巧遇北斗先生和王瑞生老师。如今王瑞生老师一得空便端详这方”鱼龙曼衍”砚,为它残缺的地方找到最好的诗句,用精湛的金石技艺镌刻,以记载这方砚台的过去与现在及未来。
苏轼的《端砚铭》中有:
与墨为入,玉灵之食。与水为出,阴鉴之液。
懿矣兹石,君子之侧。匪以玩物,维以观德。
拥有一方美好的砚台,就像拥有一位格调高雅的亲密朋友。当这方“鱼龙曼衍”砚再获新生的时候,相信它一定会有更大的存在价值。有诗云:“古墨轻磨满几香,砚池新浴灿生光”,这方引用成语故事制作的“鱼龙曼衍”砚台,不仅让我们领略到砚台最初的主人的文化修养,也显示后来能够欣赏和读懂它的人们所具有的文化涵养。这种“非人磨墨磨墨人”的人文体现,岂不是展示了一种生命状态存在的方式。人常说好砚耐磨一千年。人类个体虽如沧海一粟,而徜徉在民间艺术文化中,便会感觉岁月与我们朝夕相伴,文明与我们日夜同行。